蝴蝶,被诱奸的欧洲人,LOLITA

阿德里安·林恩有一个创意很好:预告片,钢笔在纸上滑行,长笛,钢琴的键盘有一只手指滑行。像天鹅在波光之湖上流动。L,O,L,I,T,A。字连成一气。弧线柔和。 
    LOLITA。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以《洛丽塔》蜚声文坛。那时已经是1950年代。一直以来,制造“洛丽塔”的原材料都在积极的筹备。人们广为熟知的是纳博科夫写于1939-1940年的中篇小说《魔法师》,讲述一个中年男人因迷恋12岁小女孩而成为她的继父并且难抑欲念的故事,它显然是《洛丽塔》的雏形。
然而,事实上,萌芽还得往前推。
1975年,纳博科夫打算整理出版一部短篇小说集。他在1920、30年代因为生活所需,曾经用俄语创作过大量的短篇小说,现在他需要把它们翻译成英文。在此过程中纳博科夫不由得大吃一惊,“我遇上了亨伯特,有点衰老但分明是他,正陪着他那位早熟的*****女在我写于近半个世纪前的故事中散步”。这就是1926年写于柏林的《一则童话》。
名叫“埃德温”的老男人路遇一名魔鬼,魔鬼答应赐给埃德温一位妻子,条件是埃德温从中午到半夜在街上选中的姑娘的总数必须是单数。埃德温的目光在青春稚嫩的身体上游移,渴望拥有他的小仙女,但他犯了一个错,约定时间到来之前跟踪的最后一位姑娘,就是他看中的第一位。魔咒就此破碎。
在这个甚至被作家本人忘记了半个世纪的故事里,我们发现了亨伯特和洛丽塔最初的身影,假如我们的视线在这批1920、30年代的短篇小说中巡游,我们还会大吃一惊——到处都是亨伯特和洛丽塔。当然我指的并非纳博科夫写了很多老男人和小女孩的故事,而是指他不同寻常的写作风格,居然起始于那么早以前,似乎在他一拿起笔,就形成了他后来在1964年接受《花花公子》采访时所说的,“我的写作只取决于唯一的读者——我的自我”。
有必要重新阅读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这套《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总共68篇,以出版时间的先后线性排序,最早的是1921年的《木精灵》,下册后半部分是一些50、60年代的晚期作品,其余都写于20、30年代。在这套集子里,特别是构成其主体的纳博科夫早期的短篇小说创作里,我们可以发现作家四处散放的“自我”,起初有点简单,不那么成功,渐渐得心应手,偶尔有些反复,总体越来越明朗。
没有哪个“自我”是一蹴而就的。木精灵前来造访,向“我”诉说丛林中正在发生的可怕变化,战争带来了死亡和毁灭。这部作品写于纳博科夫21岁,构架非常简单,近乎平铺直叙。但其中有些东西是重要的。比如,俄罗斯文化传统,神话在文学中的隐没。普希金的血液不可避免地流淌在他的静脉中,包括后来被他厌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此时却对纳博科夫造成了某些神秘主义的倾向。纳博科夫发表《木精灵》时的署名是“弗拉基•西林”。在俄罗斯民间传说中,西林是一种神鸟,具有猫头鹰的身子和美女的面孔,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塞壬一样用歌声迷惑世人。“西林”这个笔名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在俄罗斯流亡文学圈子里成为纳博科夫的身份代号。纳博科夫在1970年接受《小说》访谈时,解释“西林”这个名字的内涵,意谓“蛊惑、愉悦和继承”。这个理念贯穿了他一生的创作。
在这次访谈中,纳博科夫还说取名之时,“我仍然没有摆脱拜占庭式意象的魅惑,这一意象非常吸引勃洛克时期的俄国年轻诗人”。这是纳博科夫的一条文学亲缘。纳博科夫出身世袭贵族,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和文学的熏陶。父亲是有名的政治家,博闻强记,母亲爱好象征主义诗作。纳博科夫的整体创作风格比较接近果戈理和象征主义作家安德烈•别雷,但他对不同种类的庸俗及其心理机制的关注却让人常常想起契诃夫。纳博科夫的早期短篇小说创作就突出了象征主义意象和心理意识描写。写于1923年的《振翅一击》,从头至尾以科恩视角描绘他对伊莎贝尔的感观,直至小说结尾,全速滑雪的伊莎贝尔突然连翻了几个跟斗,科恩心头的眼睛清楚出现了“复仇,振翅”的字样;类似的主题还有1924年的《报复》,教授的妻子因床上惊现的惨白骷髅而猝死,那是教授为大学博物馆从国外带回来的,也是教授策划的一次对妻子“出轨”的报复。
背叛,死亡,无可名状的性欲,突如其来的暴力,这些是纳博科夫迷恋的主题。他的人物身上没有道德感,体现随心所欲的自我。纳博科夫在1967年接受《巴黎评论》的访谈时,谈到《洛丽塔》的创作,他说“我不关心公众道德”,其他的几次访谈也有类似观点,纳博科夫认为人物不是作家的傀儡,写作不需要处理思想,“最好的观众就是他每天在剃须镜中看到的那个人”。比起思想,纳博科夫更关心修辞。他很早就摸索到了主题与声音“布局”的原则。在1925年的《柏林向导》里,叙述者强调了无人雪道上“Otto”这个词语的音色之美,很多年后,我们在“洛丽塔”的发音里更加明确这种体会。纳博科夫从小就喜爱蝴蝶,博物学的研究让他坚定了对一般化、对概括的厌恶,拜托,那不是“一只虫”,而是一只亚卡飞蛾。个体是特殊的,生活是偶然的,他绝不愿意让他的主角成为某种道德或者反道德的化身,相反,他热衷于用戏仿去化解那些刻板固定的经典文学。
对纳博科夫来说,意识活动远远高于思想活动。象征主义的意味逐渐退潮,而深入人物的意识仍然是笔墨的重点所向。《洛丽塔》较之《魔法师》的成功,很大原因在于高度隐喻性的文本创造了“复杂的并置”和“反讽的颠覆”,比起《魔法师》里写作者呆板的叙述视角,亨伯特的视角显然更能够自然展现人物热烈滚烫的内心意识。通过建构一种多层面的叙事,亨伯特否认自身之外的其他视角的存在,但在亨伯特的视角之外肯定有一个隐蔽的空间,没有被他唯我独尊、自私自利、激情汹涌的目光所触及,却能被读者自觉感知。
这种视角转换的技巧正是纳博科夫在短篇小说里一再练习的。《恐惧》探索了对视角和身份之可变的关注。一个年轻人似乎人格分裂,自己很陌生,他爱的女人很陌生,整个世界很陌生,事物失去了它们原本的意义。在《完美》里,伊万诺夫溺亡,但他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一种飞翔的姿态俯瞰城市,正如在《未知的领域》,濒死之人的视界重叠了真实世界的幻影,“我”目睹库克和格雷格森的搏命厮打,读者则疑惑“我”是第三者还是这两人之一。《海军部大厦塔尖》采取的是书信体形式,一位流亡读者以轻蔑语气给一位流亡女作者写了一封信,指责她肆意篡改了他的一段私情。这一简单的事件中隐藏了对男性与女性、青年与成年、过去的热情与现在的冷静、生动的个人回忆与庸俗的文学滥调之间的多视角讨论。《被摧毁的暴君》干脆使用了内视化的视角,“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他,因为他整个就在我体内”,很好地表达了权力对人的精神的控制。
纳博科夫的作品里有许多面貌酷似的设置,但他的魅力之一就是用独特的视角和意识流动的手法,赋予了每个人物独特的自我。除了《一则童话》、《魔法师》至《洛丽塔》的演化,我们还会发现,《未知的领域》构成了长篇小说《天赋》的预演;30年代的最后两个短篇《极北之国》和《单王》则在长篇小说《庶出的标志》里得到了回鸣。纳博科夫在早期创作了那么多短篇小说,无疑是出于当时流亡之时的经济考虑,但纳博科夫并没有屈从于商业化的需求,而是把它们当作了持续性的“风格练习”,来为他的长篇小说尝试主题和技巧。
BBC电视台在1962年的一次访谈中,询问纳博科夫为什么让“同一类事件反复出现,有时只是在形式上略有差异”,他回答:“那取决于我的人物。”换句话说,只取决于作家自己。自我——纳博科夫和他的人物的唯一风格。

    
去年5月在天津图书大厦买了一本《LOLITA》的原文本,紫色封面的,花束在封面上映着。同系列里头有《日瓦戈医生》。同样是被遗忘的经典,50年代。作者同为俄罗斯的诗人。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最后在美国人的词典里,成了一个和海勒们并列的黑色幽默作家。30年代,他用写了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母语俄文长篇《天赋》之后,他似乎有些自暴自弃。 
  
    
《天赋》的开头是: 
    
“玫瑰是一种花。鹿是一种野兽。麻雀是一种鸟。俄罗斯是我们的祖国。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摘自《俄语文法教科书》” 
  
从他之前和之后的小说便可知,他已经放弃了真诚。《天赋》里,他印花般的记忆叠印在车尔尼雪夫斯基以及所有流亡欧洲的俄罗斯人的生命之上,像永远不会离去的阴云。再然后,他开始用英文写作,而且玩世不恭的嘲弄着所有人,在课堂上焚烧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书——福楼拜仅仅说:“雨果的《悲惨世界》令我失望”而已。 
  
作为对俄语的抛弃,对俄罗斯抛弃的一种仪式,纳博科夫离开柏林,去了美国。 
      
    
他之前的小说都如蝴蝶翅膀一样图案斑斓华美,轻盈透明。然而黑色幽默的哀伤一直伴随其中。在《LOLITA》里面,他不掩饰这种哀伤了。他把这哀伤放大到了极致。他让所有人看着他歇斯底里的爱和哭泣,自己躲在纸后面微笑,而且被美国人目为黑色幽默。 
      
    
然而他还是不可能真正的笑出来。忘记《微暗的火》那诡谲的游戏,《天赋》的开头才是他真正的心曲:他是俄罗斯人,而他被美国和欧洲诱奸了。最后,他失去了故乡。 
         
    
天才的意思,就是他永远不会经历夜半的时候握着笔踌躇,却会犹豫着写不出一行字的困境。纳博科夫把自己的天才随意挥洒在他小说的每个角落,像他那些在博物馆展出的蝴蝶标本。所以,没有任何必要谈论他。海明威或者福楼拜的小说可以用来学习,纳博科夫不可以。他的小说似乎有公式、结构和套路,但你寻觅时,会发觉他只不过是个魔术师。像釜底游鱼,你完全无从掌握。 
      
    
你可以说《防守》有些像《象棋的故事》;他自己承认《斩首的邀请》被读者误以为是《城堡》;最后是读起来艰涩不堪能让卡尔维诺那些文本统统相形见绌的《微暗的火》。《菲雅尔塔的春天》?你可以想象一个人用那种节奏的句子像写诗一样写完了一整个故事?然后是果戈理和布尔加科夫爱用的手法来一个《现代童话》。他让人无法归类,可是你能一眼看出他的句子。他用短短几个词和几个意象就能够抓住你,然后让你看见他。却抓不住他的影子。 
      
    
所以,不谈他的小说。 
         
    
娜塔丽·波曼如果演了LOLITA这个角色,将成为电影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个 形象。可惜她放弃了。杰里米·艾恩斯这样阴郁、内敛、神经质而又秀雅的男人并非随处可以找到。看《神秘河》时我觉得西恩·潘有一些像他,但西恩·潘更富有力量和变化,而艾恩斯则清瘦而儒雅。无论如何,这样的男人并非任何时代都能遇到。阿德里安·林恩顺着纳博科夫的小说前进:色彩、蝴蝶、原野、意象、记忆、纤细得如发丝一样的碎片细节,以及阴郁和自嘲的自白。从这个角度而言,林恩忠实于纳博科夫,他是一个认真的临摹师。他的镜头很精确又散漫的讲述着故事。相比于原文万花筒式的斑斓,林恩像在为蝶翅拂去那些磷粉。 
         
    
那个演LO的女孩儿也许略微有点早熟,然而我宁愿相信那是纳博科夫的原意。1955年,出版社说,“年轻的美国诱奸了年老的欧洲”,好吧,粗俗、冶荡、早熟、诱惑,这是LO和美国。对于一个自闭、对故国有着优美记忆(亨伯特是普罗旺斯人,而他的妻子跟一个俄罗斯人跑了。反讽得可爱)、而且神经质的老男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了。 
  
    
很多时候,你需要去爱上你为自己想象出来的美。 
  
    
其实娜塔丽·波曼有一个很好的代替者,1999年的《美国丽人》里,那个女孩儿,米纳·苏瓦里,1979年生的女孩儿,在列斯特·伯纳——他的名字倒过来恰好是《LOLITA》里的亨伯特——梦中铺开满世界的玫瑰。那是另一个关于洛丽塔的神话,只不过被借用了而已。理想化的美永远会在不经意的时刻忽然就绽放出来,而你回过头来,却不知道那已经离你万水千山。许鞍华《男人四十》和《美国丽人》颇有类似,然而,那种极致的美已经铅华尽洗。张学友吟诵着关于黄鹤楼的诗篇而林嘉欣在展示一个早熟少女的风姿时,曾经的模版纳博科夫,已经远远消失在蝴蝶散去的雨季中。 
         
    “Light of my life,fire of my loins。My sin,my
soul ,Lolita。” 
      
    “我正在想到欧洲的野牛和天使 
    颜料持久的秘密  
    寓言家的十四行诗 
    艺术的避难所 
    这便是你与我能够共享的 
    唯一的永恒,我的 
    洛丽塔。” 
    ——《洛丽塔》,于晓丹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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