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纳博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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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方,恐怕再也没有一部小说像《洛丽塔》这样在社会学、心理学、病理学、伦理学和性心理学等诸多领域引起广泛共鸣,继而衍生出一个带有神秘内涵的词语—“洛丽塔情结”。《洛丽塔》是个悲剧,书中出现的几个主要人物—男主角亨伯特、女房东察洛特·海兹、女主角洛丽塔、剧作家奎尔迪全都死于非命,但由于全书50%的篇幅涉及性和色情,1954年完稿后先后有4家美国出版社、2家英国出版社和1家比利时出版社拒绝出版。1955年9月,此书终于在文化审查相对宽松的法国付梓,出版社是法国的奥利皮亚文化公司。今天,恋童癖小说《洛丽塔》早已不算禁书,国内已至少发行了20个版本,但在当时,第1版5000册刚摆上书店,就被戴上“色情”帽子,评论界普遍认为此书是“衰老的欧洲在诱奸年少的美国”。事实上,《洛丽塔》的作者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一直拒绝评论界的指责,他不止一次说“《洛丽塔》根本不是情色小说”,“我只是如实写下主人公对性欲的需要,就像现实生活中无数男女的床第之欢”。

提起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名字,人们往往会想到《洛丽塔》。但纳博科夫还着有大量其他小说,也有译作、诗集和剧作等。此外,纳博科夫还是个昆虫学家,有一种蝴蝶甚至以纳博科夫命名,更不必说他颠沛流离、充满波折的人生。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仅仅用《洛丽塔》里的亨伯特来替代,显然是不够的。
于是便有了传记。关于纳博科夫的传记,已经问世的至少有8部,而这8部传记几乎都是以纳博科夫的创作历程来作为脉络的。其中这部由漓江出版社刊行的《纳博科夫评传》,算是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本关于纳博科夫的传记了,本书的英文原版出版于2010年的英国伦敦,原作者芭芭拉·威利是东欧文学评论重镇《斯拉夫和东欧评论》杂志的副主编。
纳博科夫一生都在流浪,从初起的俄罗斯辗转到了克里米亚,后又投奔到了德国柏林,希特勒上台之后搞清洗,他又不得已去了法国,法国沦陷后再去了美国。这种流浪不禁让人想起蔡元培、胡适、陈寅恪等,他们同样经历着颠沛流离的人生,同样为着文学的信仰而不懈地努力。前些年有个作家岳南,做了这类中国文学大师的集体传记,名叫《南渡北归》。而这种颠沛流离与大师们后来的成功也有着密切的联系。
1924年,纳博科夫的长篇小说《玛丽》问世,若说《洛丽塔》里的亨伯特依稀有纳博科夫的影子,《玛丽》的主人公加宁简直就是他的镜像。40多年后,纳博科夫在自传《说吧,回忆》中也承认这一本小说的自传痕迹。这部小说的成功就好像一块砝码,放在了纳博科夫的天平上,这座天平本有两样东西,文学和昆虫,这块砝码就加在了文学的一侧,从此,纳博科夫毅然走向了文学大师之路。在柏林,纳博科夫启用了笔名“西林”,创作了《王、后、杰克》、《圣诞故事》、《黑暗中的笑声》等多部知名作品,这可算是他文学创作井喷的岁月。
在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纳博科夫用着不是母语的语言,却达到了文学造诣的巅峰。回顾东方,这让人又感到与林语堂相仿。林语堂1935年后在美国和法国用英语发表了多篇小说与非小说,其后的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也大多藉此,和纳博科夫惊人地相似,两位大师“南渡”的黯然却不约而同成就了文学的辉煌。但与其说这是历史的巧合,不如说这是大势使然。因为在这段岁月里,不唯纳博科夫和林语堂,诸多大师们汇流欧美,形成了空前强大的阵容,可以说在“二战”前的这段日子里,大师们完成了集结。
如《纳博科夫评传》提到,那时在柏林的或者说到访柏林的文学家就很多,纳博科夫与他们也颇有交流,书中提到的帕斯捷尔纳克、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等可算是当时苏联文学的当红人物,而纳博科夫,只是一个“南渡”文人,和他们无法相比,譬如说着名作家爱伦堡可以自由穿梭在巴黎、柏林和莫斯科之间,但纳博科夫却不行。这让纳博科夫很是苦恼。高尔基说:“伤痕和苦痛产生最好的文字。”纳博科夫正是在烦恼这种催化剂的作用下完成了诸多名篇的撰写。在该评传中,作者芭芭拉对于这一时期的每部作品都详略得当地做了评注,基本代表了当今文学界对于纳博科夫这一时期作品比较成熟的看法和论述。
在美国,纳博科夫完成了《洛丽塔》,这部最轰动、让他享誉一生的作品。其实,《洛丽塔》得以轰动,和它的被禁有很大关系。古今中外,大凡文学作品被禁过又解禁的,销量一般都很好,这主要源于读者的好奇心。《洛丽塔》是一个典型案例。它成形于1951年到1953年,书写成后没有出版社愿意担风险出版,于是纳博科夫找到法国一家地下出版社,将《洛丽塔》出版,随之而来的就是被禁,当1958年《洛丽塔》终于在美国问世的时候,发生了大抢购。然而读者的好奇并不完全来自于这是本禁书,还有很多探究明星丑闻的成分。因为据该评传爆料,《洛丽塔》灵感源于真实事件。
“出名的是《洛丽塔》,我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作家。”评传结尾处,芭芭拉给予纳博科夫一个谦逊的形象。
纳博科夫在美国,主要住在马萨诸塞州,相比于先前居住的巴黎算是北方,因此也可以说是他的“北归”。抛去政治观点,纳博科夫的文学造诣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概括的,他也是实至名归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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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2年7月正是《洛丽塔》热到极点的时候,作者纳博科夫揣着卖出《洛丽塔》电影版权得到的150万美元,从法国迁到瑞士山城策马特定居。几天后,英国BBC著名制片人彼特·杜瓦尔—史密斯追踪而至,他代表全世界数以亿计的“洛迷”急切想知道的一个答案—14岁的小女孩洛丽塔有原型吗?如果有,这个小女孩是谁?她在哪里?但是,纳博科夫给他的答案非常冰冷:“不,洛丽塔没有任何原型,她诞生于我的脑海,她从未存在过。事实上我构思这个题材的时候,对小女孩一点也不了解,虽然我偶尔在社交场合遇到她们,但洛丽塔确实是我虚构出来的人物。”事实果真如此吗?1985年,英国学者威廉·阿莫斯在他的新著《虚构作品的原型》中开篇就说:“当一个作家否认他笔下人物有生活原型的时候,别去相信他!在这个问题上,托尔斯泰、狄更斯、毛姆、梅瑞狄斯···全都不诚实。”尽管没有被阿莫斯点名,但“当代小说之王”纳博科夫责无旁贷属于“不诚实”之列—到2008年,研究者们已经帮他找出3个有凭有据的洛丽塔原型。
  
  第一个洛丽塔叫罗丝·拉·塔澈。罗丝出身名门,是个带有宗教偏执情绪的爱尔兰小女孩。她在11岁时,与当时英国首屈一指的文学批评家约翰·罗斯金偶遇,40多岁的教授当即被她的美貌倾倒,他第一次看到罗丝时,就觉得“她像一只洁白的小雕像穿过薄暮的林间”。从此后,大名鼎鼎的罗斯金经常往罗丝家跑,借口罗丝家的奶油烤饼味道一流,于是,“圣奶油烤饼”就成了罗丝的爱称。暗恋了5年后,罗斯金实在忍受不了相思之苦,便向罗丝父母公布了“难以启齿”的情感,并在罗丝将满17岁的时候向她求婚,这一年罗斯金整整50岁。但是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顺利,虽然罗丝答应了这桩婚事,却遭到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尤其是罗丝父母,他们根本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异教徒,更让他们愤愤不平的是,大家都知道罗斯金患有“无法治愈的阳痿”,他们可不想让自己风华正茂的女儿结婚后过无性生活。就这样,罗斯金在期盼与非议中又等了3年,直到罗丝年满20岁具有婚姻自主权他们才终于走到一起。正如人们预料的那样,这个可怜的女人婚后只活了短短7年,就因疯癫、厌食、歇斯底里和宗教偏执狂死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一家疗养院,她的所有病因全都来自罗斯金狂躁症的折磨!罗丝去世后,她的命运和“少女的爱”引起很多人的同情。1994年,德国作家沃尔夫冈·凯普特意为她写了一本传记《眼睛的渴望》,并且认定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整部作品都影射和直接涉及罗丝·拉·塔澈“。

   第二个洛丽塔在美国,一个被绑架、囚禁的女孩萨丽·霍娜。那是发生在美国加里福利亚小城卡姆登的一件真实绑架案。1948年6月15日,13岁的萨丽·霍娜在放学途中被52岁弗兰克·拉萨尔绑架,并带她离开卡姆登逃至圣何塞,住在一家汽车旅馆长达两年。这期间,萨丽成为弗兰克的性玩偶,还被胁迫以父女相称。1950年3月23日,趁弗兰克外出之机,萨丽通过电话偷偷向联邦调查局报警,这一骇人听闻的案件才得以侦破,最后,弗兰克背叛入狱35年。需要说明的是,纳博科夫1940年秋天由法赴美,生活了整整20年后才返回欧洲,萨丽·霍娜案爆发时,他正身处美国。所以,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教授亚历山大·多林宁在《萨丽·霍娜怎么了?纳博科夫<洛丽塔>的真实来源》一书中认为,纳博科夫曾经认真研究过“萨丽·霍娜案”,理由有二:一是纳博科夫在自己传记第二部《俄罗斯岁月》里记述过这件事情:“一名不道德的中年罪犯”将15岁的萨丽·霍娜从新泽西州劫持过来,做他“跨越全国的奴隶”长达21个月,直到在南加州一家汽车旅馆被找到。二是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有一份纳博科夫手写的报纸摘要—1952年8月20日萨丽·霍娜死于车祸的报道:“15岁的萨丽·霍娜几年前被一名退休机修工拉萨尔绑架了21个月后,上个星期天死于交通事故···”多林宁还将萨丽·霍娜与洛丽塔进行了比对:她们都是13岁的年龄,都有一个单身母亲,都是赤褐色的头发,乳房都像意大利文艺复兴画派的色调,最要命的是两人都死于车祸,而造成她们韶华早夭的罪魁祸首—真实的罪犯弗兰克·拉萨尔和小说中虚构人物亨伯特都被判处35年徒刑!

   第三个洛丽塔像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一样,也是个小说人物—1916年,德国作家海因茨·冯·里希伯格出版了一本只有19页的短篇小说《洛丽塔》,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叙述一个“有教养的中年教授”在国外旅行时,被旅馆主人的女儿洛丽塔迷住,“她年轻得可怕”,而且“不只是她的美招引着我,还有一种奇特的神秘感,在每一个朦胧月夜扰乱我的睡眠”。故事的结尾,教授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疯狂的爱,不顾洛丽塔10岁出头的年龄,终于在一个凌晨爬上她的小床,“在布娃娃的注视下”与她交合。几年后,教授旧地重游,向人打听洛丽塔的下落,得知在他走后不久,可怜的孩子就因病而死,连座坟墓都没有留下,教授黯然落泪,决心孤独度日,直到老死。根据纳博科夫的创作年表,他1922年6月从剑桥大学毕业后即来到柏林与家人团聚,在经历了父亲被杀、母亲出走诸多事件后,纳博科夫依然留在柏林娶妻生子,热心写作,1929年才迁往巴黎。德国学者米查尔·马尔在《两个洛丽塔》中考证,纳博科夫旅居柏林的7年里,不但格外垂青海因茨的作品,熟读《洛丽塔》,而且与海因茨住在同一街区!马尔由此认定,纳博科夫在小说中多次描写亨伯特待洛丽塔住进各种小旅馆,是受到海因茨作品的启发,“不管纳博科夫承不承认,海因茨的洛丽塔已经隐匿在他的脑海,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而已,这是一个典型的‘隐性记忆’”。

   “隐性记忆”是一个很难理解的神经学术语,指隐藏在神经中枢里的“无知觉”记忆。把这个次套在纳博科夫头上似乎有些太过牵强,纳博科夫毕竟是20世纪伟大作家之一,尽管洛丽塔让人牵肠挂肚、让人捶胸顿足,她毕竟只是一个创作出来的人物。如果我们真想找到洛丽塔的原型,那就是—纳博科夫将这几个相近的恋童故事重新组合,创作出这个蓬蓬裙、蝴蝶结、”散发青涩水果味道“的洛丽塔,而他之所以矢口否认洛丽塔存在的原型,则是因为他担心引起诸如“对号入座”、“影射作家本人”等等不必要的麻烦。在这个问题上,其实很多学者反而不如孩子们看得透彻,比如法国女歌手艾莉婕15岁写的那首歌《我叫洛丽塔》:”我叫洛丽塔,洛或者罗拉,叫什么都一样—这不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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